夏至。
邢先生的船队如约起航,顾小闲却从夏阳出发重返天启。
初夏槐花夹道,正是中州最清朗的时节,然而马车甫出晋北走廊便处处感觉到兵荒马乱的气氛,路旁无人收殓的饿殍,野地嗷嗷待哺的弃婴,即使放下车帘闭上眼,也始终萦绕在鼻端耳畔,时刻提醒着战事在即。
一来一去不过两月时光,情势又紧迫许多。
小闲深陷在车座,神情无端疲沓。
月光飞流直下,白惨惨照着大地,仿佛正下着一场浩天大雪,而她独自走在雪国的荒途。
前路本已渺茫,归途亦已遗失,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风雪覆没,就像离家出走的那个夜晚,不知自己身在何处,无人能够将她寻回。
她从车窗往外看。
槐花扑簌、明月盈窗,是元极道所谓“花枝满,天心圆”
的至上境界。
可惜这么一轮圆满之月,照得却是乱离之世与迷途之人。
是谓天道无情,月之阴晴圆缺从来不会比照人之悲欢离合,若她可与星辰比肩俯瞰尘世,想必也不会这般苦恼。
如此看来,还是辰月的信徒活得逍遥自在。
碧遥镇的寂言堂依旧灯火通明,似乎有志成为乱世中捍卫怀月明节传统的最后一方阵地。
小闲远眺湖上火光,满心飞蛾扑火的快意——在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一原则问题上,她与某人向来一拍即合。
院门敞开如昨,灯光透过雕窗洒落一地花影。
小闲兴冲冲走入,立即觉得蹊跷——门口孤零零停了一辆车,亦不闻半分欢声酒语。
堂内烛火高悬,宴席满载,两排客座的案几却是酒冷菜僵,竟无一人赴宴。
原映雪独居主位自斟自饮,表情既不愉快也不哀伤,听见脚步临近,半晌方抬起眼,皱眉道:
“不速之客。”
飞蛾“滋”
一声跌进火堆,灰飞烟灭。
“反正无人赴宴,岂不来得正好。”
小闲哈哈一笑,就近拣了末位落座,自说自话开始温酒热菜。
然而原映雪不悦的目光一直隔着明亮空旷的厅堂看过来,即使厚脸皮如她也不免犯起嘀咕。
淡出帝都不过两月,就被贵人多忘事了?
“客人呢?”
“城里的人出不来。
城外的人既然出来了,自然往远处跑路。”
“那还摆酒?”
“总有你这样不请自来的。”
这位通常如春风温暖般的教长,突然待人如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,落差如此之大,几乎令小闲生出久违的自尊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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