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行州平生最是严于律己,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小辈嘴里听见如此直言不讳的教育。
沈妤坐在一旁,眼神发亮,也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她轻咳两下,从床上坐立起身,对着面前的小道士轻声开口道:“小师父谢谢你,我们这边其实没什么事,外面冷得很,你不要着了凉,早些去休息吧。”
小道士是个喜欢亲近人的年纪,特别是对漂亮小姐姐的话向来言听计从,此时听见沈妤的话,立即点头对她笑起来,声音清脆地回答:“好呀,小施主你如果晚上觉得凉就来我们房里吧,我和清逸的屋子在隔壁,今天山里降温,说是会下雪呢。”
言下之意,您身边这位“薅社会主义羊毛”
的男施主便让他自生自灭了去吧。
沈妤低头忍笑,直到小道士转身关上门,她才看向身边的陆行州,撩起耳边的头发,轻声问他到:“你怎么也跟着我胡乱说话,我刚才是被你欺负了才那样说的。
但是你的话,要是被奶奶听见了,说不定会觉得是我带坏了你,是要挨骂的。”
陆行州神情如常,显得一点也不慌张,抬手将脸上的眼镜取下,放置于一旁的木桌之上。
侧身躺下,将眼前的人整个揽进怀里,低声回答:“奶奶到了这个岁数怎么会不相信她小孙儿的秉性,何况,薅羊毛这种事本来也是李校长教给我的,他们是多年好友,以前我放了假,奶奶还时常带着我过去一起吃茶,她可不觉得我是会被谁带坏了的人。”
说完,他又伸手轻拍沈妤的后背,看着她有如透光一样的侧颈,低头用鼻尖轻蹭,继续问:“倒是你啊陆太太,刚才和奶奶聊了那么长时间,回来就跟我闹脾气,难道是受了委屈?”
沈妤抬头看着眼前陆行州取下眼镜的模样,只觉他原本凌厉的五官越发俊美起来,下意识地抿住嘴唇,白皙的皮肤里透着格外轻薄的一层红润。
低下头,小声回答:“才没有,奶奶对我特别好,她还说与我特别投缘呢。”
陆行州并不觉得意外,只点头回答:“这是当然,我三十二年拢共也就带过你一个女人回来,如果她不觉得投缘,那下一个怕是要等到下辈子了。”
沈妤轻捶他的胸口,开始面红耳赤起来:“你怎么这样不正经,我们又不是只谈了结婚的事情。”
说完,她垂着眼睛沉默一瞬,踟蹰半晌,继续开口道:“奶奶还跟我说了几句,你和叔叔之间的事情,她说…她希望自己有生之年,能看见你和叔叔和好的那一天。”
陆行州没觉得意外。
齐老太太是自己的奶奶这的确是既定的事实,可她成为自己奶奶真正的原因,又或是契机,却永远是因为她的儿子是自己的父亲。
陆行州靠在沈妤肩头,闻见她身上清淡的草药味,似乎觉得内心意外的平静。
许多过去尖锐的情绪在她身边显然变得柔化多了,思考一瞬,只是沉声说了一句:“奶奶的想法我其实并不意外,不过,我倒是有些好奇,陆太太你的想法,你也像奶奶他们一样,希望我能够与我的父亲和好么。”
沈妤思考了几秒钟的时间,微微皱起的眉头让她看起来有些为难的情绪,手指卷住陆行州毛衣的一角,深吸几口气之后,终于轻声开口道:“这个问题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其实,奶奶和我说的时候,我也是一直沉默着的。
我当然知道,从一个长辈的角度而言,他们希望自己的孙子、儿子可以抛下过去的恩怨重归于好,这无可厚非,特别是人年纪大了之后,总就有些爱回忆,爱琢磨自己过去留下的一些遗憾。
我也很同情叔叔在这个年纪患上了那样的病,可是,每个人活在世上,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,除去他们那些看起来撕心裂肺的痛,又有谁体会过你心里压抑了这么多年的苦呢。
说句大不敬的话,老人家年轻时犯过的错,叔叔年轻时辜负过的人,为什么都要你这个小辈子来体谅,来故作大度。
我尊重大人们为了感情、为了事业奔波的一生,在他们那里,你是孩子,是晚辈,但在我这里,你…你是我的男人呀,在考虑他们的喜怒哀乐之前,我当然更想维护的,是你的快乐,你的情绪。
说出来可能不信,在夕山那个时候,你抱着姚之平二奶奶问话的样子,我或许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也是那个时候,我在心里想着,如果我能让他感觉到一点点温暖该多好啊。
我知道,你是男人嘛,如果有些话,可以跟旁人说出来,你就不会将自己对母亲的爱和恨压抑这么多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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